油彩工匠:林丙焕

林丙焕,身高1.56米的她,看似娇小柔弱的身体,却在建筑业这个被视作“男人行”专业里,深耕三十五年,从施工现场的基础技术做起,在木瓦油各个专业施工方面均有对传统工艺娴熟的掌握,逐渐成长为高级工程师、山东省文物保护工程评审专家,成为业内翘楚,其中有成功的喜悦,也有走过弯路的懊恼,通过对她工作经历的梳理,颇有感慨。
从事这一行业的缘起,应该归功于她的启蒙老师,也是她的父亲。父亲早年是当地知名的泥瓦匠,因为中专毕业时正赶上动乱年代,学校解散后回乡拜师学起了瓦匠,后在曲阜市房产管理处组建了古建公司。因为家传的耳濡目染,加上有点男孩子不服输的性格,从小她就对建筑行业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俗话说:“门里出身、不会懂三分”,她也时不时在家操练一把。后来,高中考试失利,父亲安排她考取了技校,选择了土建专业,三年的学习下来,不仅考试成绩名列前茅,最后作为实习组长的她,拿到了全班最优的实习成绩。据她本人讲述,当时砌砖实习时,好多学生都戴着手套,她赤手空拳上阵,几天下来,砂灰磨破了手指。就是凭着这股干劲,取得班级优秀毕业生的荣誉,分配到了曲阜市文物管理委员会。
参加工作后,林丙焕并没有从事古建保护工作,单位觉得女孩不适合古建队工作,被分在孔庙看展室。面对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她还是想做专业工作,于是找到了时任孔祥林局长和徐会臣队长,强烈要求调到古建队,两位领导看她如此坚决,都非常支持她,当时古建队也是急缺技术力量,所以,在工作两年之后,调到了喜欢的专业岗位。从那时起,她就像鱼儿跃进了大海,面对庞大的三孔古建筑群,活生生的古代建筑结构就在眼前,因为上学时学的是现代建筑,不一样的古代传统建筑结构和工艺做法令她非常新奇,她兴奋极了,托人买到了专业书籍,《中国古代建筑史》《中国古代建筑技术史》《宋营造法式》《清式营造则例》等等,父亲为了支持她,把他的专业书籍全部找了出来交给她,《中国古建筑修缮技术》《中国古建筑瓦石营法》《中国古建筑木作营造技术》《中国古建筑油漆彩画》《古建园林技术》合订本等等。她天天抱着书本,如饥似渴地学习,结构构造不懂的地方就去孔庙,在建筑群内一待就是一天,结合工地的实际情况,边学习边工作。同时,家里有实践经验丰富的父亲,单位有徐会臣、孔祥民两位队长的指导,使她的专业水平突飞猛进。据林丙焕讲述,当时家中正好盖房子,院中有古式的影壁墙和青砖花墙,她和父亲,一人占一头,砌筑青砖花墙,影壁墙也是爷俩一砖一瓦的砌筑起来。父亲手把手教给她,怎么选砖、砖口的朝向,不同的砌筑方式有不同的组合方法,砖块之间先是砍砖摆样,砌筑砖墙转角,然后再挂线砌筑转角之间砌体,瓦刀抹灰到砖口,一推一揉灰口再刮一下,砖块砌筑就完成了。当时正值八月节前后,与家人一起赏月时,她看着与父亲亲手共同完成的影壁,地上投射出来月亮门的光影,满满的自豪感。次年的春天,父亲查出了肝癌直到秋季去世,失去了挚爱的父亲和启蒙老师,成为了她心头好多年的锥心之痛。
失去了至亲帮助的她,在专业学习上更加勤奋了。从工地的施工放线,到技术资料的整理,工程预结算的编制,绘制施工图纸,那时候还是手工绘图,还没有CAD软件,弯腰弓背就是一天。只要遇到什么难题,就跑去工地,请教工作多年的老师傅,一砖一瓦、一榫一卯,现场绘制到图纸上,再放样到地盘线,最后真正到建筑物成型,每一个施工流程、工艺细节,材料的使用方面,更加地娴熟于心。油饰彩画方面,认真研究地仗和彩画工艺,偷偷到料房,看老师傅怎么熬制桐油,按什么比例拌制油灰,彩画的颜料如何配制,彩画的形制、分类及详细做法,颜料运用等等。由于传统观念的影响,个别老师傅是不让看到这些的,她就偷学手艺,然后再应用到预结算的编制中。当年在曲阜的古建筑业内领域,有专业的预结算编制审计工作圈子,林丙焕在这个圈子里小有名气。
2006年,由于表现突出,被局里任命为古建队副队长,专业负责技术工作。由于对一线施工了然于心,技术工作的开展就更得心应手了。2007至2010年,负责颜庙复圣殿落架大修的技术工作,后被外派至烟台蓬莱阁保护维修和备倭都师府复建工程、北京西黄寺古建筑群保护维修工程等,负责保护维修的技术及施工管理工作。这一阶段的在外工作经历,让她对古建筑保护有了更深层的理解。岌岌可危的古建筑,就像一位垂垂老矣的老人,急需制定相应的技术方案,切实可行的施工措施,让她恢复曾有的健康状态。优秀的文化遗产,摆在我们这些专业人的面前,是数代人的智慧结晶和成果,是不可复制的珍贵物品,我们应当像爱护老人一样爱护她。每接到一项保护项目,她都要在前期进行认真调研,查找建筑的历史沿革和修缮历程,从其现有的建筑形制推断是否是原有的建筑遗构,仔细勘察现有建筑做法有何改变以及建筑现状出现的残损问题,制定切实可行的施工措施,真正的让保护维修方案从技术层面得以落地实施。

> 2008年 北京西黄寺保护维修工程(前排右一)

> 2009年 颜庙复圣殿落架大修工程(右一)
2011年,颜庙复圣殿落架大修工程竣工,三孔古建工程管理处组织专业技术力量编撰大修报告。这时,距离6月11日的文化遗产日还有两个半月的时间,领导安排在此之前编写并出版完成。当时,作为主要编撰人员,不仅与徐会臣局长共同完成了木瓦作部分的编写,独立完成了油饰彩画专业部分的编写,还承担了整套书的编撰组织工作。尤其在油饰彩画章节的编撰中,查找相关资料,将这座明代大殿的地域性做法与官式做法一一分析,做出详细对比,将施工时遇到的难点问题与解决办法进行了记录,迄今为止,就省内类似工程的全面编撰和工艺材料分析的内容详尽而言,还没有相比肩的专业书籍。这套书籍的出版,填补了我省早期古建筑保护维修实录的空白,在业内产生非常大的反响。

> 2021年度,全国优秀文化遗产项目汇报会
由此以后,她的专业能力更加成熟。2011年,林丙焕牵头组建三孔古建筑工程管理处设计团队,接到的第一个大型任务是清西陵的慕陵保护维修项目的方案编制,这个项目不仅有古建筑专业保护,还有墓葬古文化遗址的专业保护维修。面对新的挑战,她没有气馁,多方请教业内专家,查找资料,寒冬腊月,踏着厚厚的积雪,带领设计人员仔细勘察现场,克服了地域性的技术难题,编制方案报批至国家文物局一次性通过。本项设计任务的圆满完成,给林丙焕带领的设计团队非常大的信心,此后又陆续编制了多项世界遗产和国家级的文物保护方案,专业领域涉及古建筑、近现代建筑、古文化遗址、彩画保护专项方案等,并且跟踪实施到施工阶段,将设计成果成功落地到施工过程中,取得多项国家级的优秀文化遗产保护项目的荣誉。主要成果有:曲阜三孔古建筑群保护维修及彩画专项保护维修方案,潍坊坊子德日建筑群修缮工程、烟台蓬莱阁保护维修工程、蓬莱备倭都师府水城恢复建设工程、泰山古建筑群维修工程、岱庙天观殿古建筑彩画修缮工程、枣庄僵阳故城遗址城墙遗迹抢险加固保护工程、聊城萧城遗址抢救性保护工程、济南华阳宫建筑群维修工程、烟台福建会馆维修工程、济宁崇觉寺维修工程、济宁太白楼维修工程、汶上南旺枢纽遗址保护工程,等等。设计团队在她的带领下,仅仅一年半的时间,文物勘察设计资质由乙级升到甲级。
三十五年的工作磨炼,让林丙焕成长为一名全面的复合型人才,从基础的技术工作,施工定位放线、预结算、招投标、签订合同,直至施工管理、最近十年的设计工作,无一不让她感到骄傲自豪。林丙焕常常说起:我很幸运,从事了这项有意义的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在这个与共和国同龄的古建筑保护队伍里,可以向国内知名的专家团队请教,也有向代代相传的老师傅学习的机会,学无止境,感叹自己在文化遗产保护这一浩瀚的知识海洋中,只是渺小的一条探索的鱼儿。她以“择一事终一生”的执着,“偏毫厘不敢安”的细致,在这个岗位上兢兢业业付出了应尽的努力,这种工匠精神是我们每一位文物工作者的坚守和修行!我们也将继续以珍爱之心、崇敬之心,一代复一代地为这座城细心守护,将珍贵的文化遗产以更有生命活力的状态传承给后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