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孔古建,传承中国文化

早期工匠:徐振邦

徐振邦,生于1902年,曲阜城南小雪村人,自幼家贫,没有读过书,从十几岁就跟随父亲做泥瓦活维持生计。

解放前,徐振邦已成为方圆几十里出了名的大工匠。作为泥瓦作的头领,除主要在曲阜从事古建筑维修外,还扩展到泗水、兖州、邹县等地承揽工程,业务范围包括庙宇、府邸的修建和一部分民用建筑的维修与建设。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徐振邦带领葛春田等众多徒弟加入曲阜县泥工会。1951年,曲阜县成立了曲阜建筑工会,徐振邦任主任;1956年,县建筑工会改为曲阜县建筑社;1959年1月改为地方国营曲阜县建筑公司,他任建筑公司经理。主要负责曲阜的古建筑维修和学校、商业、民用、工业建筑修建。徐振邦先后负责主持了曲阜东关两座砖木结构的大型粮仓,曲阜县城内大礼堂和电影院,曲阜师范学校、礼堂、教学楼、宿舍楼、考棚等建设与维修工程。20世纪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曲阜文物管理委员会古建修缮队第一批工匠是从曲阜建筑公司和兖州建筑公司调入的,当时有瓦工4人、木工2人,加上城区和农村的3名老木工、2名油工,共计11人。

徐振邦工会会员证(1959年)  
 

徐振邦维修济南卍字会辰光阁时照片(1971年)  
 

1951年,徐振邦带领建筑工会徒弟葛春田等人第一次维修了孔庙大成殿,之后一直到1959年,曲阜孔庙、孔府等外围文物建筑维修施工,特别是在迎接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十周年和对外开放期间,一直由徐振邦负责的县建筑工会承担三孔等文物景区的维修工程。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首次进行大规模维修。

1959年,曲阜县文物保管所改名为文物管理委员会,下设行政组、接待组、保卫组。行政组由抽调的瓦工葛春田担任组长,古建修缮队隶属于行政组,主要负责曲阜的古建筑维修和单位日常的后勤管理工作。文物管理委员会主任由曲阜县一名副县长兼任,并一直延续到1980年。20世纪50年代起,曲阜的古建筑维修全部由古建修缮队负责。在徐振邦所有徒弟当中,葛春田是唯一一个古建维修工匠出身的国家干部,同时他也是古建修缮队第一任队长。

1961年,徐振邦离职返乡。

年迈的徐振邦身材魁梧,络腮胡子,满头银发,浓眉广额,双眼炯炯有神,脸上留下了岁月的印记,两只粗壮的大手布满老茧。他为人和善,乐于助人,谈吐幽默,与他接触过的人,总能被他的风趣谈吐所感染。徐振邦为建筑事业倾注一生,返乡后除爱抽几口烟外没有其他嗜好。他抽的是传统的旱烟,秋后收获的黄烟,绑成小捆,挂在草屋檐下慢慢晾干,时常取下一片烟叶揉碎后放入系在烟袋杆上的棉布袋里,供随抽随取。据徐振邦幼子徐会臣回忆,小时候对祖辈的了解知之甚少,只是听父亲说祖父辈也是以泥瓦作手艺和务农为生,由于生活窘迫,父亲小时候没有条件读书学习,饱受了旧社会没有文化的苦难。父亲虽然没有文化,但明白一个道理,他深信只有让下一代读书才能改变生活和命运。无论数九寒天还是烈日炎炎,他四处奔波,靠自己的手艺获取微薄的收入来养家糊口和供子女读书学习。子女们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徐会臣的大哥毕业于曲阜师范学校,在山东人民广播电台工作,曾任文艺部主任;二哥毕业于上海复旦大学,曾在内蒙古通辽市师范学校和曲阜一中任教,曾任曲阜一中副校长和曲阜市政协副主席;大姐为帮助母亲打理家务放弃了学习的机会;二姐随军从事医务工作;三姐毕业于枣庄师范学校,先后在薛城、徐州和曲阜任教。

徐振邦虽不识字,但算盘打得非常好,计算建筑工程量和给工人发放工资全靠算盘。跟他干活的有几十号工人,他有自己的一套记录方式,他虽然不会写工人的名字,但他用自己的方法记住每一个人的体貌特征。他思维敏捷,不仅有超强的记忆力,心算能力也非常强,特别是对建筑材料和用工的估算,可以说相当精准。他的眼光特别独到,不管是建筑屋面挂瓦还是墙体砌筑,稍有偏差,总逃不过他的眼睛。有的工人“偷偷”用线坠复核,结果分毫不差,工人们暗自佩服。在施工岔口等关键部位,他总会给工人面授技艺,如亲自示范砌筑淌白灰条砖搭灰和小青瓦挂瓦搭灰的技巧。他不仅技艺高超,还能做到一尘不染,别的工人师傅干完活一身灰泥,他却一身干净利落,颇有大师风范,这也是他在长期的实践中修身历炼的结果。在过去的一般房屋修建中,泥瓦作是整个建筑工程的统领,并协调木作、油作配合施工,因为一座建筑从基础到墙体,再到屋面、地面,都需要由泥瓦作贯穿施工全部过程。

在过去的一般房屋修建中,泥瓦作是整个建筑工程的统领,并协调木作、油作配合施工,因为一座建筑从基础到墙体,再到屋面、地面,都需要由泥瓦作贯穿施工全部过程。

据徐会臣回忆,20世纪60年代末和70年代初,在暑假期间曾经跟随父亲到孔庙、孔府和少昊陵维修工地,记得父亲和工人都吃住在少昊陵,因为那时候没有交通工具,工人往返都是靠步行。1971年,山东省文物部门委托曲阜文物管理委员会古建修缮队去济南维修山东省博物馆(原卍字会济南道院),它是民国时期设计建设的一处经典仿古建筑,其中辰光阁为院内的主体建筑,重檐歇山,施工难度非常大。当时文管会古建队葛春田队长出于慎重考虑,决定让父亲徐振邦带队去施工,工期紧、任务重,维修工程最大的困难就是没有条件运输大量的杉杆到济南搭设脚手架。父亲经过深思熟虑提出一个两全其美的维修方案,就是针对屋面漏雨部位采取搭云梯脚手架的做法维修屋面,该做法既解决了搭设建筑全部脚手架的困难,又有效地缩短了施工周期。该工程做法得到了省文物部门的高度赞扬与好评,称赞父亲匠心独运、技艺高超,曲阜古建维修队名不虚传,此事在曲阜古建业界曾一度被传为佳话。徐振邦家在曲阜县城内古泮池东岸,三间青瓦房,房子是土改时分的,记得家的东面和南面都毗邻城墙,城墙以东便是东关集市。那时曲阜城墙保存基本完整,为赶集方便,东南城墙根下被人挖了一个洞,穿过城墙洞,就是护城河,河里水很浅,垫上几块石头就可以过去。

20世纪六七十年代,徐振邦在曲阜的徒弟已有几十人。曲阜几个大的公司、工厂、建筑公司的头领都是他的徒弟,包括曲阜县文物管理委员会古建修缮队长葛春田。1961年,徐振邦从建筑公司离职后,当时正是三年困难时期,为了维持一家老小生计,举家迁回了城南老家小雪村。据徐会臣回忆,当时村里来了两辆牛车,一车坐人,一车装家具物品,这也是仅有的全部家当。老家有三间北屋和两间西屋,都是土坯草房,村里人称这种房子为“两檐到地”,是农村最简陋的房子。俗话说“泥瓦匠,住草房”就是当年真实的写照。一家7口人住在一起,直到1973年,村里规划排房,才在老家西边建了四间平瓦房,新房子与老宅相比已有很大变化。青石墙基、青砖墙垛、土坯墙身,门窗上方不再使用过木,而是改为青砖敞肩砖券;两山及檐口使用砖檐。徐会臣回忆说,当时父亲已经过了70岁,房子是在村里的邻居和父亲的徒弟帮助下建起来的。土坯是邻居帮忙加工制作的。记得盖房子时,父亲在城里上班的几名徒弟利用星期天休息的时间来帮助建房,有文管会的葛春田、化肥厂的孔凡德、橡胶厂的孔凡杰等,他们虽然都已年过半百,也很多年没有亲自动手干活了,但在父亲的指挥下,几位师哥有说有笑,土坯、青砖、瓦刀在他们手中依然摆弄得娴熟自如。那时徐会臣刚刚高中毕业,只能在下边打打下手,母亲、嫂子忙着做饭。那时虽然建的是普通排房,但因父亲的名气和城里来的高徒,还是吸引了不少村民前来帮忙和观看,一些上了岁数的老人还在一旁议论着谁的手艺更好。

徐振邦离职后一直没有闲下来,20世纪六七十年代,还为曲阜城南几个公社的粮仓进行了设计与施工。

徐振邦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古建筑保护事业。1975年10月病逝,享年73岁,长眠于小雪村东的九龙山脚下。

 

附:徐会臣关于徐振邦传统技艺继承的回忆
 

1.瓦作 —— 干槎瓦做法

这是小式古建筑中一种比较普遍的屋面做法。干槎瓦又叫作干别瓦,属于单层仰瓦,所以对工艺技术要求极高,只有掌握了技术要领,才能确保屋面瓦的施工质量。20世纪70年代初,父亲曾亲自手把手传授给我干槎瓦施工技术。其要领:一是严格选瓦,尺寸必须统一;二是瓦要浸湿,确保瓦背面与灰黏实粘牢;三是铺瓦要求平、顺、直,左右瓦翅必须水平;四是铺瓦“压六露四”,右边的瓦必须别在左边瓦的中间偏下位置,错槎要恰到好处,这样才能使瓦翅之间结合严实,即使不抹灰,屋面也不会漏雨。因熟练掌握了这一技术,1979年作为最年轻的技工参加了孔府西路建筑维修施工,40多年过去了,这些建筑屋面保存完好,从未漏雨。20世纪90年代末,陶土瓦逐渐取代黏土瓦,由于这种瓦是机器生产,无法达到传统干槎瓦的施工条件,因此,目前掌握这一技术的工匠越来越少。

2.砖作 —— 淌白墙砌筑做法

在大式和小式建筑中,普遍采用淌白墙砌筑做法,尤其是小式建筑“里生外熟”的墙体,基本上都是淌白墙做法。最早接触淌白灰砖墙砌筑还是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那时刚刚高中毕业的我,经常跟父亲出去干活,被父亲精湛的砖瓦作技艺所吸引。虽然父亲已年过七十,头发和胡须花白,但他身体还算结实,瓦作活一直没有放下,一双大手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一些关键技术岔口活,父亲经常亲自作示范。在一次砌筑淌白墙时,父亲左手拿起青砖在手里熟练地旋转了几下,找到砖的好面,然后用右手拎起锃亮光滑的瓦刀,这个瓦刀是父亲瓦作生计的必备工具之一,跟随了他一辈子。岁月留痕,瓦刀刀头磨得非常小,但父亲用起来得心应手。首先在墙体铺好灰泥,他将瓦刀在已经调配好的白灰灰斗内轻轻撩起一些白灰,在灰斗的边沿把多余的灰刮去,瓦刀上留下的白灰刚刚够砌砖用灰,然后将白灰均匀抹在青砖看面下沿口,再抹上碰头灰,最后将青砖平整砌筑,用刀头将青砖轻轻敲打,使砖与灰浆黏合密实。淌白墙技术的要点就是把白灰一次性全部抹在沿口上,且均匀无缺灰,砌完砖后白灰不外溢,刚刚好。屋面铺仰瓦时,父亲也是经常做抹灰示范。父亲的言传身教使我在以后的瓦作施工中受益匪浅。

3.草屋技术

1961年,父亲离职后,我们全家迁回了曲阜城南小雪村老家。家里有爷爷留下的三间正房和两间偏房,都是土坯墙,黄草顶屋面。当地屋面有黄草和麦秸两种材料,前者是传统民居建筑材料,因原材料逐渐减少,20世纪70年代以后普遍采用麦秸草顶屋面。记得刚回家不久,我家维修房子时,父亲用从林地割回的林草(当地叫黄麦草)插补屋面,主要维修檐口和屋面局部漏雨和缺草部位。20世纪70年代初,我家屋面做了一次大的维修,从屋面基层到草顶全部翻修更换。基层是按原有做法,农村称绑墩子,即将五六根秫秸用荆条绑成捆,直径8厘米左右,长按屋面前后坡尺寸,分别搭在脊檩和其他檩条上,其上做滑秸泥背找平,趁泥背未干,苫麦秸屋面。因文革期间我家林地被平为耕地,只能改为麦秸屋面。麦秸是麦秆经过轧制后的材料,主要是方便储存,也是生产队喂牲口的主要原料。

徐振邦主持维修的济南卍字会辰光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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